凡煙小說

第260章 宛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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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重逢往往有兩種可能, 要麽面露茫然、無話可說, 在最初的激動之後迅速陷入尷尬的境地。要麽就是一切仿佛昨日重現,有的是說不完的話。

在此之前,真的重逢之前,陳嫣也不太確定自己和劉舜會是哪一種…但她覺得不太可能會是前者,因為以他們兩個的關系,連最開始的激動也不會有的樣子。可要說後者,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並沒有少時那麽‘冷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是朋友, 但遠隔千山萬水又能問候一句的關系…然而要說有多好,那也是個笑話。

不過真的等見到面,一切反而簡單了——很多之前設想過的種種,其實都只是庸人自擾而已…真的身處其中,所有都是自然而然的, 哪用得著當事人操心?

劉舜從草場那邊回到別宮, 有人已經等在內室了。

宋無咎見到他立刻便要行禮,但劉舜顯然沒有註意到他,目光都被他身後一個披著玄色薄羅披風的人影給吸引住了…其實薄羅披風是有兜帽的, 按理來說劉舜應該根本見不到披披風的人的臉。

陳嫣原本站在窗邊, 看著外面的景色,等著劉舜過來。聽到動靜,立刻轉過身來, 臉上在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帶上了笑意, 掀開兜帽:“舜表兄…好久不見了…”

宋無咎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但其實是聽到了的…他確定了,還真是兄妹關系…不過是表兄妹就是了。

所以這層表親關系是源自於母族那邊,還是父族那邊?宋無咎傾向於父族…常山王之母與當今天子之母,也就是太後是姐妹,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而太後一族並無什麽出色人物,這也不是什麽秘密。

這樣的家族又怎會出這等出色人物?

所以說…這很有可能是一位翁主…

宋無咎還在思索當中,但他的思路在看到劉舜神色的那一瞬間就被打斷了…該怎麽說呢,這個青年竭力隱藏的東西,正是現在洩露的最多的。只能說,有些東西根本隱藏不了,反而會隨著時間流逝,在下一次有機會流露的時候更加洶湧。

所有的冷心冷情、若無其事都是假裝,而現在,是這一切回報劉舜的時候了——縱使他是先帝血脈,當今天子血緣最近的兄弟,不可以說不高貴,該躲不過的依舊躲不過。

自稱‘寡人’,是‘赤帝’之後,也只是虛偽的矯飾,說到底只是凡人。

陳嫣掀開兜帽的時候,窗外春光正好,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一道道光柱在她身前身後落下…就好像她和他之間始終隔著什麽一樣。有那麽一小縷陽光灑在了陳嫣的睫毛上,一時之間睫毛竟然呈現出已經閃亮的金色…

劉舜一步一步走向陳嫣,表面上看他一如往常,但就像是平靜的江河,誰又知道水面下是何等的暗流湧動——宋無咎可以作證,劉舜的呼吸不是亂了,而是屏住了,他已經忘了呼吸這件事…往來從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會做的事情。

“你…沒想到你真來了。”很多話從劉舜腦子裏閃過,最終卻只是幹巴巴地擠出了這句…說實話,聽起來還有些挑釁。

陳嫣倒是並不在意這個,畢竟這才是劉舜啊!劉舜不這樣子才奇怪吧。

“既然約好了,自然是要來的…”陳嫣隨口解釋。至於她順路跑了一趟邊郡,辦好了一件工作上的事,這就不要解釋了。陳嫣是沒有什麽社會經驗,但她也不是傻的,這個時候不用解釋那麽多。

其實相比起劉舜,陳嫣要自如很多…劉舜朝她走了幾步之後就停住了,剩下幾步是陳嫣朝他走的,這個時候兩個人已經很近了。陳嫣伸出手,在自己頭頂和劉舜身上比劃,發自內心感嘆:“你也長個頭了,好高了啊。”

劉舜比她大兩歲,不過男孩子發育慢一些,當年她經過常山國,也就是他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劉舜並沒有比她更高。但現在就完全不同了,似乎和舅舅、劉徹…就是陳嫣印象中的每一個劉家男人沒有什麽差別。

劉舜‘哼’了一聲,手壓在了她的頭頂上,仿佛壓住了一縷抓不住的陽光:“多少年不見了,自然是比你更高了。”

陳嫣拍開他的手:“別碰頭…”小時候也就算了,她現在都是一個成年人了,還總被碰頭,這就覺得怪怪的了。

“你方才從草場上過來?”陳嫣上下瞅了瞅劉舜,轉移話題。

“對…本來打算騎馬行獵…”劉舜並不在意話題轉變這種事。

“說起來我也是騎馬過來的。”陳嫣今日依舊是一身男裝,早晨城門開了之後進入石邑,直接就被帶了過了,就是騎馬過來的。

“騎馬?我記得‘朝日’被你留在了長安吧?”劉舜領著陳嫣往外走,隨口道。

“你還知道這件事?”陳嫣有點兒驚訝了,她的朝日確實留在了長安…劉舜就連這件事都知道,說明他是真的打聽過。不然就是心細,去長安朝覲的時候註意到了這件事。

說話間陳嫣已經跟著劉舜除了內室。

自始自終,宋無咎都被忽視地徹底…劉舜是因為真的忽視他了,陳嫣則是以為這是常事。若是兩人是臣屬的話,這樣確實不算什麽,顯然陳嫣是誤會兩人的關系了。不過宋無咎他自己並不介意這種待遇,這種場合被忽視才好呢!特別有存在感難道是好事?

等到人都走了,跟著劉舜從草場那邊過來的魏子由笑呵呵地扶起了宋無咎:“宋先生勿怪,乍見故人,大王有些忘形,這才忘了先生。”

宋無咎當然沒有任何不滿,所以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魏內侍…在下這幾日該如何安排?”其實宋無咎心裏已經有底了,但還是多問了這樣一句。

果然,之後就是魏子由稱讚的眼神,對他越發和氣了,“宋先生這幾日便住在別宮之中罷!大王十分欣賞宋先生友人,這幾日肯定是要常常召見的…宋先生也留下,與大王一起行獵!”

宋無咎就知道!所謂做戲做全套…這個時候又怎麽會讓他中途退場!不過他估計這幾日也不會有多難熬,向來常山王也不會樂意他常在左右。有限的幾個場合出現一會兒,也就罷了。

“這是你現在的馬?”劉舜擰著眉頭看著馬廄中的白霜,白霜單獨使用了一個馬廄,周圍都沒有別的馬…因為它確實脾氣差,不願意和其他的馬同廄。

白霜當然是一匹寶駒,但這種級別的和當初的追日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

“是暫且用的,還是常用的?”陳嫣正在出門,不用自己平常用的寶馬是很正常的事情。

陳嫣搖了搖頭:“我現在除了白霜已經沒有別的馬了…白霜脾氣真的很壞,若我親近別的馬兒,它會發怒…”

“這樣的馬要它何用?”劉舜臉色泠泠,顯然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麽問題。或許在很多人眼裏白霜已經是一匹極珍貴的寶駒了,但在他看來,這麽‘不服管教’的馬,就應該早早處理掉才是。

陳嫣不和他爭辯他是不是錯了,只是解釋道:“不過是緣分罷了,當初許多馬兒中我一眼看到了白霜,白霜也一眼看到了我…它性子剛烈,別人騎它都千難萬難,但換我來就極容易。”

“那也不過是一匹馬罷了。”劉舜顯然還是不認可陳嫣的。

陳嫣從小就知道他的脾氣很擰巴,也不和他爭什麽,跟著點頭道:“你也說了,不過是一匹馬罷了…我如此行事又何妨呢?”

說著趕在劉舜下一句話出口之前,陳嫣連忙道:“不說此事了,此事有什麽好說的?我與舜表兄多年不見,難道要像小時候一樣鬧的不歡而散?”

劉舜冷笑一聲:“小時候難道是我與你鬧的?”

陳嫣無辜地看著他:“我不知舜表兄有未鬧過,只是我是沒有惹過舜表兄就是了。”

她向來懂得如何說話,這是劉舜很清楚的…聽聽她說的話,既迂回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又顯得自己謙讓柔順,甚至刺了他一下。說起來她也很能說些動人的話,劉舜曾經見過的,她在父皇的懷中說著小話,總能讓父皇展顏。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遠的像是上輩子。

看了一會兒白霜,陳嫣便和劉舜騎馬去了草場——這裏的草場頗大,跑起來很是肆意。

“比不上上林苑。”對於陳嫣的誇讚,劉舜輕描淡寫回道。

別人聽見這話恐怕會坐立不安,劉舜說這話的意思只怕會立刻被曲解。要麽認為他對自己的別宮不滿,打算勞民傷財好好整頓一番。要麽就是更糟糕的一種情況,他對上林苑有覬覦之心。

上林苑是什麽地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大剌剌地提到上林苑,是想要嗎?

然而陳嫣不同,她聽了就笑,笑過之後才道:“人心就沒有足的時候,徹表兄又想著要擴建上林苑呢!”

“你怎麽知道的?”和她並轡而行的劉舜忽然冷不丁問道。

“嗯?”陳嫣沒有反應過來,有些不解地實話實說:“這很難知曉嗎?我離開長安之前就聽徹表兄說過此事…後來也有人為我傳遞長安消息啊…這又不是小事,民間議論很多呢…”

必須要說,劉徹一直很喜歡搞工程建設,很喜歡提高個人享受…這些不是陳嫣在歷史書上看到的,而是親身的體會。他當初登位不久,自己的陵墓才剛剛開始修,正是工程緊的時候,居然就打開打算起擴建上林苑的主意了!

不只是想想,回頭他就讓人具體實施了。

大約在建元三年吧,那個時候上林苑就斷斷續續開始擴建了。但是這擴建工作仿佛沒有盡頭一樣——今天擴大一下山林草場,明天就增加一處宮苑,後天恐怕得想著修個人工湖什麽的…

陳嫣離開長安的時候,上林苑的工程還沒有完呢!這幾年又陸陸續續聽說了上林苑擴建工作新進展…倒不是說她那麽閑,整日探聽這些,而是這個確實和她的工作有關!

這種工程對建築材料的耗費都是巨大的!可以這麽說,一個皇家工程頂的上成千上萬的普通人需求了!這種耗費直接反應到市場上,就是建築材料逐年走高…嗯,陳嫣有磚窯、瓦窯,這幾年發展很好,規模越來越大,也是吃了這個紅利吧。

皇家的工程向來是可以影響到市場供應與需求走向的,所以相關的情報都在工作報告裏給陳嫣寫著呢!

“你如今還稱呼他這樣親密…這卻是我未想到的。”劉舜臉上神色淡淡的,但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手已經抓緊了韁繩,“既然如此親昵,當初怎麽沒留在長安?”

陳嫣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劉舜,似乎奇怪他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種稱呼其實並不親密,至少不如過去親密。過去陳嫣稱呼劉徹為‘姐夫’,但自從知道劉徹對他有想法之後他就不這樣叫了…因為這總在提醒她,在這件事上姐姐阿嬌受了多大傷害!

當劉徹選擇不顧阿嬌姐姐的臉面與感情,想要接她進宮的時候,他就不是陳嫣的姐夫了。

陳嫣有些生氣了:“你怎麽如此說?我以為你該知道的…既然你願意替我瞞著行蹤,始終未向長安說過什麽…你該明白我的啊!”

“我又不愛徹表兄,而且還有阿嬌姐姐,我怎麽能留在長安呢?”

看著陳嫣理直氣壯,仿佛說出了什麽一點兒質疑也不該有的天地真理一樣,劉舜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好在最後他忍住了沒有笑出來——她不愛當今天子,而且因為自己的姐姐是皇後,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這說出去可不是笑話麽!

天子的喜愛是很珍貴的,因為這背後意味著很多很多東西,沒有人能在面對這個的時候依舊淡然。至於說當事人是不是愛著天子,這誰會在意?就算原本不愛的,在被天子選中的那一瞬間也該愛上才對。

劉徹是正當壯年的皇帝,擁有權力、財富、勃勃的野心、英俊年輕的外貌,這樣一個男子,哪個女人會不愛?

劉舜瞟了瞟陳嫣,絲毫沒有被她的生氣感染,反而慢條斯理道:“說起來我早有疑惑了,你為什麽不愛陛下,難道他有什麽不好?最終竟然鬧到逃離長安…這也是古今未有過的事了。”

陳嫣覺得要和劉舜這個傳統‘古人’解釋清楚這個問題有點兒困難,心累地嘆了一口氣,又不好不回答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解釋道:“哪有什麽為什麽啊?沒有為什麽!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

說到這裏的時候陳嫣都有些暴躁了:“真要是一人容貌上佳,性格甚好,家世更是一等一尊貴,就一定能被人愛,那為何徹表兄還能那樣不愛阿嬌姐姐?”

是啊,這種事哪裏說得清楚,阿嬌不美不好,出身不高貴嗎?但劉徹就是不喜歡,這就一切都休了。

“陛下是皇帝。”劉舜奇怪地看了陳嫣一眼…他懂這個例子的意思,也同意陳嫣的想法,畢竟這種事情不止發生在劉徹和陳嬌身上,也發生在很多很多男女身上,劉舜見過不少——不一定理解,但認可其存在。

但…

“皇帝又如何?皇帝不是人嗎?”陳嫣知道劉舜是在說,皇帝應該是個例外!皇帝如果愛上一個人了,對方應該無條件愛他才對…劉舜從小所見所聞都無不在印證這個。

但讓陳嫣來說卻不是這樣了。

陳嫣直視著劉舜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舜表兄似乎並不了解‘皇帝’,你到底想了些什麽啊——即使是皇帝,也有的是無可奈何、求之不得、心心念念、不得自由。既然是如此,有女子不愛皇帝,這又算得了什麽?”

“雖然同樣在未央宮長大,但在此事上,阿嫣比舜表兄內行的多呢!”陳嫣的話擲地有聲。

劉舜那一瞬間完全被陳嫣的氣勢壓倒,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才低聲道:“你說得對…”

可不是說得對麽…同樣在未央宮長大,陳嫣確實和他不一樣。他和其他皇子受著一樣的教育,甚至因為太子已定,位置穩定,那之後的皇子教育還更加松散了一些。他不知道皇帝是怎樣的,連這方面的教育也完全沒有接受過。

而陳嫣呢,父皇懷中長大,實際上她接觸的最多的人就是‘皇帝’!

後來與劉徹同一個課堂上課,可以說劉徹學什麽她學什麽…那其實都是對未來皇帝的教育!

真要論對皇帝的了解,說不定陳嫣才是天下第一——皇帝自身還有當局者迷的問題呢!

“皇帝也有求而不得?”劉舜自言自語,目光重新落到了陳嫣身上,心中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情緒。這一瞬間他是放松的,他知道劉徹一輩子都得不到陳嫣了,因為正如她所說的,她不愛他,不愛就是不愛,不會因為他是皇帝就有什麽變化。

與此同時,他也完全理解了他那位同父異母的兄長為何愛上了決意不愛他的陳嫣。

因為她的愛是這樣明明白白,這樣珍貴!

她孩提時全心全意地愛著、信賴著一位皇帝,並不因為他是皇帝就改變什麽。這就足夠讓他動容了,誰曾想,她還能在長大之後不愛另一位皇帝,也並不因為他是皇帝改變。

這看起來是會引來君王震怒的事情,實則不然——這只會讓人更想得到她的愛情。因為那裏面有著一位君王最求之不得的真心…或許天子身邊並不缺人表達情深,可是這真的可信嗎?身為天子,這已經是習慣性的懷疑了。

而陳嫣不一樣,她正是用自己不愛劉徹證明了她的真心!陳嫣自己大概都沒有想到,當初決然地離開長安,想著時間能夠沖淡一切,過去的終歸要過去…實際上卻是將一切推上了另一條路。

是的,天子可能是世界上最薄情寡義的人,在天子的後宮,沒有人可以長盛不衰。之前情深如許,之後就棄如敝履…這種事劉舜在未央宮的時候見得多了,想來陳嫣應該見得更多…而且是在兩代君王身上。

但是,那只是因為天子沒有將自己的毅力與忍耐放在這些人和事上面而已!凡是有大作為的皇帝,往往最不缺乏的就是持久的忍耐!看看他們開創的事業,他們難道不是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那之上,哪怕屢敗屢挫,也是越挫越勇?

一個皇帝的堅持,而且是心性強大的皇帝的堅持,那才是最可怕、最持久的存在!

這一點他老劉家也是一樣!看看當初得罪了老劉家的人,哪怕數代之後,有幾個翻身的?都是因為劉家子孫一直記著呢!

現在恨換成了更深刻的情感,只會比那更持久。

在明白劉徹的處境之時,劉舜簡直要有點兒可憐他了——陳嫣信誓旦旦地說,和一個人在一起是因為愛這個人,不和一個人在一起是因為不愛的時候,美的驚人!並不是因為外表,僅僅是因為她在這簡短一句話中顯露出來的自我、真誠,與尊嚴。

這個時候不愛她是不可能的…至少對於劉家這群野心勃勃、總想要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的男人是這樣的。

然而他又註定得不到她…而因為這份得不到,他只會更愛…

真可憐!

然而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他真沒立場去可憐劉舜——聯想到他的父親,他是那樣寵愛陳嫣,然後是劉徹,以及他的同胞兄長劉乘,還有…

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離開長安的時候陳嬌對她說過的話…當時陳嬌應該已經看出什麽來了。

“你們姓劉的不愧是父子兄弟,喜歡的都是一樣的…而且越得不到越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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